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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女人

秦昭正在给月牙梳毛,手忽然顿住。

“我……我去……”他支吾着,眼神游移,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另有打算。

“我去……看风景。”

方青眨眨眼:“啊?那里有什么风景好看?”

“我……”秦昭更窘迫了,梳子捏在手里,毛也不梳了。

“这你就不懂了。”一只手伸过来,在舆图上随意点了点。

元晏懒洋洋接道:“秦公子打小在云梦泽边长大,见惯了小桥流水。想见识大漠烽燧的绝景,也不奇怪。怎么,只许你看莲叶田田,不许人家来看黄沙茫茫?这叫什么,这叫风物交换,各取所需。”

方青愣了一瞬,噗嗤笑出来:“元姐姐,你这话说的,倒像在做买卖。”

秦昭赶忙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他感激地看了元晏一眼,元晏却已经收回手,低头去研究路线了。

入夜。

客栈的水资源金贵,洗澡水得一桶桶烧,净房只能轮着用。

修士虽可以淬体清尘,但这一路风沙刮过来,人人都灰头土脸,再往后走水源更难寻,谁都惦记着趁今夜痛痛快快洗一回。

赵家兄妹和方青先去了,宁邱在后院练剑。

大堂里只剩下元晏。

她在研究温行凭记忆画的鬼市图。

楼梯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秦昭被月牙拉着,跌跌撞撞地往楼下冲。

小狗早晚都要遛,一天都不能断。

白天窝在车里一天,晚上又在屋里,可把它憋坏了。

眼下它铆足了劲,拖着主人往外跑。

秦昭踉跄着稳住身子,一抬眼,正看见灯下的元晏。

他心里一动,拽住狗绳,凑了过去:“还没去洗?看什么呢?”

话音刚落,元晏已将羊皮卷收入怀中。

秦昭僵住了。

月牙汪了一声。

小公子脸上的笑容凝固,慢慢变成一种受伤的局促。

他并不想窥探什么,只是想搭个话。

可元晏这下意识的防备,瞬间把他撞了回来。

“我……我没想偷看。”秦昭低下头,手抓着狗绳,“我就是……就是下来走走。”

元晏看着少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确实是本能。那张图关系重大,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这个小公子。

“抱歉。”她放缓了语气,“只是一些旧物件,私人的。”

秦昭没吭声。

他不顾月牙还在拖拽,弯腰抱起它,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过了许久,小公子忽然开口。

“元晏。”

“嗯。”

“我之前……说话不太好听。”

元晏抬头看他。

少年不敢看她。

“就是第一天……在车上。”他盯着桌面,“我说你……说你身经百战,是那种随便的人。”

元晏眉梢微挑,没接话。

“我不该那么说。”少年抬起头,眼神很认真,也很诚恳,“这一路走过来,我知道你不是。”

“你帮我进墓,刚才又帮我解围,你不是那种人。”他声音更小了,“对不起。”

这大约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这样正经八百地跟人道歉。

元晏笑了笑,起身去柜上给他倒了杯水:“小孩话,我没放心上。”

“我不是小孩。”秦昭下意识反驳,随即又蔫下去,“不过,我确实挺笨的。”

他抱着月牙,摸着它的耳朵,像是找到了突破的口子,开始倾诉起来。

“我以前不怎么出门。在家里,我也没朋友。就见见家里的下人、管事,还有父母、还有……我哥。”

“你哥?”

“嗯。”提到哥哥,小公子的眼里又有了光,“我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他特别厉害,什么都会。月牙就是他送我的,他从来不嫌弃我笨。”

“你哥知道你出来吗?”

秦昭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才小声说:“……不知道。”

“偷跑出来的?”

秦昭不说话了,只顾着给狗顺毛。

元晏没有追问。

气氛又冷了下来。

小公子坐了一会儿,硬着头皮又开口道。

“我哥眼睛不好。”

“嗯。”

“是小时候伤的。本来……本来快好了。结果,”他咬了咬牙,“反正没好成。”

“为什么?”

“福伯说,是因为一个女人。”

“福伯是我们府上的老管事。他说,以前有个女人跟我哥在一起,骗他、哄他。后来不知为什么,那女人走了。”少年挥了挥手,“她走了之后,我哥就……就消沉了很久。也不治眼睛了,连少……什么都不想管了。”

“我不明白。一个抛下他走掉的人,有什么好找的?我哥那么好的人……”

“福伯说,那个女人就是那种、那种坏女人。”少年努力搜刮着脑子里形容坏女人的词汇,“她到哪里都能哄得所有人喜欢她。说话好听,长得好看,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心肠最硬。”

他越说越气,愤愤不平地总结:“那种到处受欢迎、特别好相处的漂亮女人,最可怕了!”

说完,小公子后知后觉,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受欢迎?好相处?说话温柔?长得……很好看?

每一条,似乎都是在说元晏。

除了“心肠最硬”这一条,眼前这个人,简直就是那个坏女人的翻版。

秦昭的脸一下红透了。

“我……那个……”他手忙脚乱地比划,差点把茶杯带翻,“我不是说你!”

他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你虽然……虽然也挺受欢迎,也、也挺好看,但你跟那种坏女人不一样!”

他是真急了,生怕元晏误会他指桑骂槐。毕竟人家刚帮过他好几回。

元晏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只是轻轻笑了笑。

“嗯。”

“真的!你肯定不会像那个女人一样,把真心对你的人抛下不管的。”秦昭笃定道,眼神清澈而愚蠢。

说完,气氛比方才更尴尬了。

“我去遛狗!”

少年狼狈抱起月牙,跌跌撞撞快步冲向门口。

这屋子,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