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仰起头配合他看一眼,我早就看过了,还是舅舅带我在东方明珠塔上看的呢。
人也好,景也好,都要离远一点才好看,像这样恢宏的地标性建筑,离得太近就太压迫了。
“我看过了。”我说。
“你看和我带你看能一样吗?”他背着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
他带着我走到了一栋大厦前,花岗岩的建筑外墙一个字都没有。
我们走上几级台阶,他掀开挡风帘先一步进去,等我进去后再放下。
正对我们的白墙上是一行蓝字:xx资产管理公司,一同迎面而来的还有令人瞬间紧张的烟味和油墨味。
厅里最中央的位置摆了一座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墨绿色玉石,而每一个墙角,就像你能去到的所有金融机构或政府办事处一样,都摆了一盆巴西木或者发财树,配一个单人黑色皮质沙发。
空气一片死寂,走廊里依稀传出打印机机械单调的吱呀声的和鼠标的嗒嗒声。
前台小姐一抬头,一个激灵站起来,涂了口红的嘴唇很快浮现一个讨喜的微笑:“领导。”
“嗯。”秦皖目不斜视地点点头。
“我办公室在楼上。”他带我进了电梯,交代道,“我有份文件要看,你稍等我一下。”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一路走来,左边都是独立的办公室,大部分关着门,右手边一个一个半透明的隔板后偶尔有一两个人头晃动。
可我没看见妆容精致,留大波浪穿红色漆皮高跟鞋的office dy,只看见几个年轻男女一脸疲惫地戴着眼镜坐在电脑前,空气里偶有一丝香水的甜,也被咖啡和烟草的苦盖了过去。
小时候母亲总是周末带我去加班,在办公室给我开一台电脑,让我玩扫雷或者画画,可秦皖没那么体贴,就指了一下他办公桌对面的沙发,说:“坐”,说完就一屁股坐进老板椅里,打开电脑,之后娴熟地点了一根烟。
我实在是太无聊了,也很尴尬,秦皖办公室的门开着,对面办公室的人往我们这里张望了一眼,就起身关上了门。
他办公室里除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附庸风雅的茶具,墙上没有字画也没有合照,和他没戴婚戒的手一样干净。
他的墨镜退了色,成了眼镜,露出的眉眼端正得模板,除了上挑的眼尾预示他难缠的个性以及高傲的心气,你看不出关于他的任何:年龄,婚史,家世……什么都看不出。
我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鼻子里的痒,一连打了四个喷嚏,秦皖被打断注意力,皱着眉从电脑后抬起眼,“感冒了?”
“没有……”我从茶几上抽一张纸,“鼻炎。”
“嗯。”他眉心紧蹙着把烟头捻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挥开烟雾时唇边噙笑,“你蛮烦的。”
“对不起。”
我只好尴尬地笑笑,但他一向不接我的笑,自顾自忙。
我也还是来回看,看到一条深灰色围巾,颜色太深,混在沙发的黑色里不显眼,随意叠了两叠,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来的那一面有一个洞。
我把它拿过来放在腿上,阳光很好,照在我背上暖融融的,围巾也被烘得软绵绵,暖融融的,散发出一丝烟味,很淡很淡。
那段时间我热衷于织围巾,平针的织物简单,能缓解焦虑,恰好茶几上有两只用光了墨的水笔,我抽了笔芯出来,当做毛衣针,挑起洞口裸露的毛线,一勾一勾地把线头重新织在一起,还好洞不大,这么牵线搭桥的,也给补上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那一块针脚有点稀疏。
织完了一抬头,看见秦皖正躺在老板椅里左右晃,面无表情看着我。
我警铃大作,僵在那儿和他面面相觑,没一会儿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说不上轻蔑,但有些轻浮,“我女朋友的。”他冲我手里的围巾抬抬下巴,笑得更开,“设计款,那个洞就是设计。”
……
我血液都不流通了,再看手里那堆东西,我说织的时候感觉别扭呢,因为它形状不规则,像咸菜叶子一样皱皱巴巴的,但你别说,皱得很有堆叠的美感,和月球表面一样,以凹凸和破碎为美,很多年后它有一个精准的概括词:废土风。
“对不起,我……”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他又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一声,一拍扶手坐起来,“没事。”他一边捶肩一边摇摇头,嘴角还有意犹未尽的捉弄的笑意,“再给她买一条就是了,她东西多,多一个少一个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