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我回去上班之后没多久,我们领导就找到了我,说部门承接了一项新业务:钢贸贷款,说和我这个科长一起牵个头,等于是把新业务开展起来。
“反正我们普惠部也是新部门,新部门新业务,万象更新。”他坐在办公桌后笑,他那张温水脸难得的有个笑模样,我想当时的他也是在憧憬更大更远的未来吧,但……谁知道呢。
这件事还牵涉了几个大网点的公司客户经理,跟着我一起跑了几家钢材加工企业,还有更下游的一些企业,比如生产集装箱或者电梯的公司,像我们乘坐的电梯里的镜子,都是钢材打磨的。
所以可想而知那条链子铺的有多长,我们几个干银行的(甚至都不是学金融和财会出身的)半吊子,去人家厂房里看,能看出什么呢?
看不出什么的,就看人家生产线多少壮观,员工多多,食堂和宿舍多干净敞亮,安全生产措施做得多到位,又是防护服又是防护面罩,叉车像是科幻电影里的机器人一样在偌大的厂区穿梭来回。
而我们几个人仰着脖子站在高不见顶的厂房里,看着像我家那么大的集装箱被大吊车吊起来,跟吊了个玩具似的,越吊越高,最后变成一小点,嘴里除了“哇……哦……”根本发不出别的声音。
能在疫情里活下来,还能做到这么大规模,我,包括几个客户经理,就算有疑虑也很快就打消了,因为几家企业的账务方面确实看不出问题,负责审批的部门批得那叫一个快。
但最最最重要的,我不想在这里隐瞒,但也不想往阴谋论的方向去引导,我只能说这是一项“political task”。
一向佛系的领导每天都来我办公室问进度,我说这东西也急不来,该跑的尽调得跑,该写的上会材料总要实地考察过以后才能写吧?
他双手抱胸频频点头,“是,是,我晓得,不是催你们……”
可不是催是什么呢?他却欲言又止。
十几家企业,最后分到我手里的我记得是三家最大的,一家是电梯生产商,一家是集装箱生产厂,还有一家是上游的钢材加工厂。
我又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可我也不是第一回 吃了,我很开心,我又是勇往直前的第一个了,而且我因为这一堪称“开天辟地”的新项目,升到了副处级。
这难道不是又一座里程碑吗?我依旧相信我会是第一个沐浴阳光的人。
这件事我没有跟秦皖说,现在想来我实在是应该跟他说一下,哪怕是提一嘴也好。
但我这人……嗨,想想就好笑,实在是该敏感的不敏感,不该敏感的又太敏感,弄得他也敏感,除了在我这里做的那笔贷款,他再没敢和我沟通我工作上的事。
而且那段时间他自己也忙,我不想打扰他,只是闲暇的时候刷刷他们公司的直播间,他当然不会出镜,是几个俄罗斯帅哥在卖货,要不说颜值是第一生产力呢,那深目高鼻的斯拉夫美男子,谁看了谁不迷糊?
再加上大部分中国老百姓对俄罗斯还是有些情怀的,别说在直播间爆单的姐妹们了,就我,看着那两张帅脸,听他们用蹩脚的中文念:“谢谢白白爱四眼送的嘉年华”……不知不觉就陷入如梦如幻的境地,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二十个待收货了。
大部分都是吃的,我个人觉得太甜了,后来我就买玩具了。
我在他另外一个专门卖俄罗斯手工艺品的公司的直播间买了一套俄罗斯套娃,三只圣彼得堡的手工兔子(兔爸爸兔妈妈和小兔子),还有一只budibasa玩偶:一个非常大只的穿睡衣戴睡帽的灰色毛绒猫咪,黄眼睛,很像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看到的英国短毛猫,超级可爱。
我一般抱着它睡觉,但秦皖来的话,我就把它藏在我的百宝箱里。
但有一次我忘了收,就放在床上,因为那天他说他要突击检查,看我有没有偷人,结果背着手进卧室看了一圈,一点反应都没有,又背着手出去了。
真是万恶的资本家,自己卖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那一年他还跟我一起带着慢慢回了我父母那里,我妈见了他还是有些尴尬,秦皖尴不尴尬不知道,他对长辈(包括他母亲)都一副腔调,看见我母亲也就点点头,微笑着说:“诶侬好侬好。”就结束了。
意外的是他竟然和我沉默寡言的父亲多聊了几句,我也难得的在饭桌上看见他喝酒,他戒酒很久了,正在戒烟,小酒盅里倒了三杯花雕,算是男人间的敬意吧,晚饭结束了,两个人还在那里低声攀谈,时而笑笑。
但最重要的是有慢慢在,戴了小绒线帽(她喜欢红色),比童话书里的小红帽还要漂亮可爱,小嘴巴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说了什么谁也听不懂,但她一边说一边露出羞涩的笑,纤长绒密的睫毛腼腆地低垂着,扶着墙一点一点往大人们的方向挪,那一刻再是千愁万绪都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