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第二天他俩相约密谈,预备整理多次轮回的线索,结果裴玉衡话没出口,就突然卡壳,仿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茫然空洞地望着他。
那一瞬间,寒意如附骨之疽蹿上谢叙白的脊背。
他猝然反应过来,裴玉衡失去了多次轮回的记忆。
他俩低估了因果修正的力量……不,或者应该说,正因为谢叙白变得强大,所以他更能感受到【游戏规则】的不可抗力。
在这场游戏中,多次轮回强化记忆、体质和能力属于卡bug作弊,而游戏必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重生回小时候的谢裴两人天资卓绝,却在长大的过程中被层层打压,无法表现出当时那惊世骇俗的“天赋”。
所以,他们才会不断丢失记忆,乃至于记忆混淆,无法辨别虚实真假。
——谢叙白印象中的家并不存在。裴玉衡误以为谢叙白年少叛逆,怄气出走,这么多年屡次在寻找对方踪迹的时候碰壁,与人频频错过。
不幸中的万幸,谢叙白一有邪神庇佑,二是已经踏上成神的路径,所以裴玉衡忘记了轮回,他没有。
也只有他没忘记。
对上裴玉衡疑惑询问的目光,谢叙白微微启唇。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出他想要告知真相的意图,中年男人身上忽然出现肉眼可见的异常。
肤色逐渐趋近于尸变般的乌青,掺杂着斑驳血点,一双清冷有神的眼睛愈发黯淡无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对方就这样呆滞地看着谢叙白,瞳孔涣散,如同被抽干了灵魂。
谢叙白张开的嘴唇猛然闭合,嘴角微微紧绷,无声地站在原地。
冥冥中,仿佛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在讥笑他。
——是,这一次轮回你确实顺利拯救了裴玉衡,但在这之前数不清的轮回中,他是什么样的命运,难道你心里没有数?
——唤醒他的记忆,等同于唤醒他经年累月的绝望,他承受得了吗?
——你能这么做吗?
谢叙白忽地笑了一下:“没事,就忆苦思甜,聊了聊从前。我这次回来,本想拜访一下师公,结果您说肃整傅氏药业后就批下了他的辞职,现在他老人家还不知道在哪儿快活呢。”
他的师公,即裴玉衡的导师周潮生,卧底傅氏药业时被人揭发,遭受惨不忍睹的折磨,积怨化诡,受缚惨死之地。
后来谢叙白俩人找到民间的技艺大师,制作出一副足以乱真的傀儡,用作周潮生新的肉身。又将对方的尸身焚烧,取一部分骨灰装进古玉养魂,让周潮生随身携带,其余择一风水极好的墓地妥善安葬。
如此三番,方得以在十多年后傅氏集团彻底落网之际,让周潮生彻底挣脱咒缚,自由行走于世间。
此后周潮生离开,不知去往何处,谢叙白猜测对方可能仍旧没有放弃寻找破局的关键,但或许和裴玉衡一样,没能保住轮回时的记忆。
周潮生的墓葬在清静安宁处,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余下的骨灰会将他的魂召回,谢叙白暂时可以放心对方的安危。
听到谢叙白状若平常的轻笑,裴玉衡一怔。
直觉告诉他,他那天火急火燎找到对方,一定不是为了这种寻常事,可对方若是不说,他也无从探究。
室内一片寂静,谢叙白说:“我去开会了。”
裴玉衡只能回答:“……去吧。”
虚空外再度传来一声得意的笑,仿佛在讥讽谢叙白的孤立无援和无可奈何。
谢叙白静静地走出办公室,将要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手突然停下,隔着门扉望向裴玉衡:“爸。”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需要对付一个敌人,强大未知,阴险狡诈,几乎不可能战胜,乃至于开战前就会让你绝望至极,痛不欲生,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裴玉衡和他对视在一起,本就安静的气氛忽然变得更加窒闷。
狂风呼啸撞击窗户,青天白日,隐约能听见天上传来几道凶戾的雷鸣,无形中似乎悬着一柄尖利的刀刃,刺激着在场双方的神经。
裴玉衡突然笑了:“如果那一天到来,我没有第一时间站在你的身边,与死何异?”
谢叙白也了然地笑了一声,并不意外:“是您会做出的选择。”
他俩没有再多说什么,虚空中也不再有动静传出,只有无边刺骨的冷意。
和刚才的信誓旦旦比起来,此时“冷眼相待”称得上气急败坏。
只因谢叙白已经用事实证明,真到了和无限游戏你死我活的那一刻,即便身边的人已经失去记忆,羁绊尽失,他也必定不会孤立无援。
下午开完会,谢叙白去了一趟地下基地。
警卫领他过完重重安检,来到重症隔离病房上空的观察室。一众观察员连忙起身,随后向他报告最近的情况。
“……s级重症患者【长臂】的状态比之前稳定不少,也愿意和医护人员们短暂接触,这都得益于您定期为他进行精神疏导。”
“您第一次为他治疗意识世界时,曾发现一道精神屏障,当时大家都以为是【长臂】不愿敞开心扉形成的自我保护,但通过这几天的密切观察,我们发现【长臂】是存在清醒意识的,换句话说,那更像他自己特意设下的一把锁。”
“至于打开锁的钥匙是什么,这把锁又是为了锁住什么东西,除了【长臂】自己,没人知道。如果贸然触碰,可能会不小心激怒他,乃至于失控狂暴。”
谢叙白点点头,透过观察窗口往下看。
原本被【长臂】破坏的生态园区得到了妥善修缮,林木丛生,绿意盎然。
瘦高的男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青草地上,双腿并拢屈起,过长的手臂一圈圈地围在他的周围,尾端的两只手掌搭上膝盖,呆呆傻傻地抬头和谢叙白对视。
失去s级的攻击性后,他就像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等待家长接送的小朋友,看着莫名乖巧。
旁边的观察员道:“或许是记住了您的脸,您来的时候,他总是要安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