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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o章

魏夫人给王女青擦眼泪。王女青断断续续哭着,讲述梦境。

“我不知身处何时何地。我走进一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他正在说胡话。我让所有人都退下。梦里,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在我碰到他之前就醒了。‘陛下。’他这样叫我,眼神却像他十二岁时。那时真人刚把他带到我身边,说:‘从今以后,他就是你师兄。’他不太敢看我,等真人走了,我拉起他时,发现他的手在抖。

“梦里,他快死了,他的手也在抖。我扶住他,他的身体轻得让我心慌。我记得他第一次上北境战场,归来时瘦得厉害,还能背起我跑,笑着说:‘青青放心,一切都好!’

“可梦里,他连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那年,在西郊……’他忽然说。我的心被攥住了,我以为只有我还记得。那年,陛下要考校马术,我太想表现得好些,私下选了最烈的马练习,结果摔了下去。他冲过来,背起我就往城里跑。

“我在他背上哭了。‘别哭。’他喘着气说。他的后背宽阔温暖,‘青青,你以后一定练得比我好。’他的铠甲硌得我脸疼,可我就是把眼泪全抹在上面。那是最后一次,我允许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哭。

“‘青青,你那时真轻啊。’梦里,他的声音飘忽得像梦呓。我在发抖,我知道自己在发抖。这个曾经背着我跑了十里路的人,轻得像一片落叶躺在我怀里。

“‘后来,陛下就再也不哭了。’他的气息喷在我颈边,温热得残忍,‘帝王不能哭,臣知道。’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衣裳,很轻的力道,就像孩子抓住稻草。‘可是陛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回光返照的烛火,‘就今天……’

“他没有说完。我感觉到,抓住我的力道消失了。我抱着他,等他把话说完。就像很多次,他面对我时突然沉默,我会耐心地等,等他把想说的话组织好。

“但他再也没有开口。我开始数他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六,就没有了。十六。他陪我十六年了。

“原来,人的生命结束得这样安静。没有惊天动地,只是一个温暖的躯体在我怀里慢慢变冷。多年前背着我奔跑的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

“梦里的我,想起自己登基那日,他率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礼成后,所有人都退下了,他还留在殿里。我说:‘现在连你也要称我陛下了。’他沉默了很久,说:‘无论我称呼你什么,我永远是你的道陵。’

“可是梦里的最后,我的道陵没有了。”

第84章 黄海之钥

建康, 江东行台。

司马复收到了王女青以大司马之名承制发出的诏书。

“盼君克日举兵勤王,以全忠节。”

司马复闭上眼。在宫中为质时,他也曾因个人境遇呼唤“祖父,起兵吧”, 但即便今天, 他已经理解了司马氏的经略, 内心深处,他也不认同永都之变。

如今, 在那座风暴环伺的孤城里,她顶着物议,将司马氏从泥潭中拉起。她知道相国所愿,知道司马郎君所想。

但实际上,她和司马氏之间隔着原应是不死不休的国仇家恨。

司马复告诉自己不能深想。

这个问题他从前并非没有思考, 只是理智生生切断了横生的枝节。他深知有些真相销魂蚀骨,一旦剖开, 便会令他握剑的手不再稳, 进取的步不再坚。

只有不深想,他才能心安理得承她的情, 毫无顾虑地为她死, 最终才能在这场天崩地裂的变局中, 守住得到她真心的可能。

于是, 他振作精神转而审视舆图,重新苦思如何突破桓彰在长江中下游布下的防线。这时, 亲卫疾步入内禀报, “郎君,有人求见,自称樊文起, 手持荆州桓氏私印。”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被引入大堂。

来人年约四旬,身着深色布袍,面容温和。

“樊文起奉我家公子之命,拜见郎君。”

司马复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樊先生,”他斟酌着开口,“先生看着有些面善。”

樊文起闻言一笑:“大司马在江州初见文起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司马复心中一动,正欲追问。樊文起却抢先一步,再次躬身,“郎君明察,我家公子托付之事关乎天下安危,正事要紧。”

他取出一个木匣奉上,“我家公子说,永都诏命是大义,此匣中所呈是破局利器。大义已至,利器亦当交付。只是恕文起来晚了些,实在是,事有阻滞。”

司马复打开木匣。

匣中之物,是多卷图纸和一幅海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