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我求你。”顾云亭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一手死死地抓着头发,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的哀求,“告诉我。”
沉知律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沉默了两秒,因为宁嘉刚生完孩子不到一年,他对这些妇产科的知识简直烂熟于心。
“医学上标准的算法,是从最后一次月经的第一天开始算,往后推280天,也就是40周。如果孩子是足月顺产,你直接从他出生的那个日子,往前倒推266天左右,那就是真正的受孕窗口期。”沉知律冷冷地报出一串数字,随后毫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
顾云亭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手机滑落在地毯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书桌前,抓起一支笔和一张白纸,跌坐在地板上。
叶汀的生日。
减去266天。
顾云亭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平时能签下几十亿合同的右手,此刻写下的数字歪歪扭扭。
他把那个倒推出来的日期写在纸上。
“哐当”一声。
钢笔从他的指间滑落,滚进了沙发的缝隙里。
那个日期和当年他们在迪拜的那一天一夜。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顾云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十多年前的迷雾,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那个在他身下哭泣求饶的女人,那个为了他毅然决然签下所有财产剥离协议的女人,那个独自一人扛着水性杨花的骂名、忍受着孕期折磨的女人,那个让孩子跟了她姓的女人——
汀儿。那是他的儿子。
不是王旭的遗腹子,那是他顾云亭的亲生骨肉!
顾云亭靠在墙上,双手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脸颊。
他心痛她这十几年来独自咽下的所有血泪,心痛她在那座吃人的名利场里为了保护他们父子所戴上的冷硬面具。
而直到这一刻,在这间昏暗压抑的书房里,顾云亭才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她当年非要和王旭结婚的真正意义。
他和她,在大城所有人的眼里,在顾家那本厚厚的族谱上,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弟。
这是一道横亘在世俗之上、足以将任何人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伦理铁律。
如果她未婚先孕的丑闻曝光,如果那个孩子的眉眼随着年月逐渐长开,不可遏制地透出他顾云亭的影子……大城里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顾家那些伺机而动的旁支,甚至是这座城市一人一口的唾沫星子,都会将他这个被寄予厚望的顾家嫡子彻底淹没、撕碎,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她宁愿背负起“新寡改嫁”、“水性杨花”的恶毒骂名,宁愿在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中挺着孕肚步入那场荒唐的婚姻,宁愿把自己浸泡在名利场最肮脏的污水里……也要将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世俗审判,尽数泼在自己的身上。
她用那具单薄纤细的脊背,替他挡住了世俗伦常的千刀万剐,只为了让他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下,做他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家叁少爷。
巨大的痛苦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顾云亭的五脏六腑疯狂地绞碎。
可是,当狂喜的潮水穿透了这层厚重的痛苦汹涌而上时,他又忍不住在昏暗的书房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哑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多年的疯魔,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哈……哈哈……”
然而,这近乎癫狂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太久。
渐渐地,那种横亘在心头多年的委屈,以及对叶南星那份深入骨髓的心疼,犹如涨潮的黑水,一点点将他的笑声彻底吞噬。
笑声渐渐变了调,沙哑的尾音碎裂在空气中,化作了难以抑制的呜咽。
顾云亭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双手紧紧地捂住脸庞,宽阔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他终于明白,根本不是叶南星自私,也不是她心狠。
是当年的他,太年轻,太弱小了。
那时的他,手里除了一个刚刚起步的星云传媒,什么都没有。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抗衡顾孙两家盘根错节的根基,没有通天的手段去堵住这大城里千万人的悠悠众口。
是他太弱了,弱到连自己深爱的女人和未出世的孩子都护不住。
正是因为他的无能为力,他的神明才不得不亲手斩断他们的情分,独自一个人走进那片长满荆棘的泥潭,用满身伤痕替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而他,竟然还像个懦夫一样,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过她,在床上用最残忍的方式逼问过她。
“姐姐……”
顾云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这间堆满真相的书房里,彻底卸下了所有“活阎王”的冷酷伪装,毫无顾忌地嚎啕痛哭起来。
男人的哭声嘶哑而绝望,穿透了平层公寓的寂静。滚烫的眼泪顺着指缝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毯上,将那张算满日期的白纸一点点晕染、打湿。
那是他的神明,那是他的姐姐,那是他的女人,那也是他儿子的母亲——
那是他的爱人。
他曾经问过她,自己照顾叶汀,是不是来还债的。
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不欠我的,也不用还我什么。”
骗子。
顾云亭想。
他欠她太多,恐怕用一生来还,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