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美波和游马坐在靠窗的卡座。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线。
草莓芭菲端上来了。玻璃杯很高,里面一层草莓果酱、一层香草冰淇淋、一层奶油、一层玉米脆片,最上面堆着几颗新鲜草莓,插着一根威化卷。
美波拿起长柄勺,挖了一口冰淇淋送进嘴里。香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冰凉清甜。
她又挖了一口,这次带了一颗草莓。草莓有点酸,和冰淇淋的甜混在一起刚好。
游马坐在对面,没有点东西。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吃。
美波吃了几口之后,脸上的表情完全松下来了。她的嘴角翘着,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勺子在杯子里搅来搅去,把冰淇淋和果酱搅成一团粉色的泥。
“好吃吗?”游马问。
“嗯。”
“还生气吗?”
美波把一口奶油吞下去,抬起眼睛看着游马。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生气了。”
“那就好。”
美波又挖了一口,这次是玉米脆片。脆片被冰淇淋泡软了一点,但还是有脆的口感。
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游马。
“游马。”
“嗯。”
“你以后……还是偶尔去一下学校吧。”
游马靠在卡座的椅背上,歪着头看她。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美波用勺子戳着杯底的草莓果酱,戳了几下才开口。
“你还小。”
“十五岁哪里小了?”
“就是小,”美波把勺子放进杯子里,抬起头看着游马,“你不去学校,以后怎么办?没有毕业证,找不到正经工作——”
“妈,”游马打断了她,“你在说教吗?”
美波被噎住了。
“妈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指甲轻轻弹了一下美波的手背,“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吧。”
美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游马说的是事实,她自己的生活一团糟,根本没有资格对任何人说教。
美波低下头,又挖了一口芭菲。
草莓芭菲已经吃到底了,杯底剩下一点融化的冰淇淋和果酱的混合物。她用勺子刮着杯壁,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对不起。”美波的声音很小。
游马没有说什么“不用道歉”之类的话,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覆上美波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美波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的温度比她手背的温度高,那种温差让美波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游马的声音放轻了,“吃完了吗?”
“嗯。”
“那走吧。”
游马站起来去结账,美波坐在卡座上等他。她把最后一口融化的冰淇淋喝掉,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让她有点想睡觉。
游马结完账走过来,朝她伸出手。美波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游马把她从卡座上拉起来,没有松开她的手。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出了咖啡馆。
秋叶原的街道上人很多,游马走在前面半步,美波跟在他身后。他的手握得很紧,美波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游马,可以放开了。”
“为什么?”
“被人看到了不好。”
“谁看到了?”游马左右看了看,“谁认识你?”
她不再挣扎了。
两个人穿过人群,走到车站。电车还没有来,美波站在月台上,手里抱着游马从游戏厅里扛出来的那一大袋毛绒玩具。
袋子的提手勒着她的手指,勒出了几道红痕。
“好重,”美波换了一只手拎,“你帮我拿一下。”
“刚才谁说要全部带走的?”
“那你也不能真的让我自己拿啊。”
游马从她手里拿过袋子,单手拎着,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袋子很大,里面的毛绒玩具挤在一起,羊驼的脖子从袋口伸出来,弯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电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
车厢里比来的时候人多一些,美波站在车门旁边,游马站在她身后。电车开动的时候,美波的身体晃了一下,游马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腰。
那个位置刚好是运动连衣裙收腰的地方,他的手掌贴着她的侧腰,拇指按在她肋骨下缘的位置。
美波没有动。
电车经过了几个站,车厢里人少了一些,但游马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拇指在她腰侧慢慢画着圈,力道很轻,隔着薄薄的运动布料,那种触感让美波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美波偏过头看窗外的风景,玻璃上映出游马的轮廓。
他看着窗外,但手指还在她腰上画圈。
电车到了六本木站,两个人下了车。走出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六本木的街道亮起了霓虹灯。
游马一只手拎着满满一大袋毛绒玩具,另一只手牵着美波。两个人走在六本木的街道上,路过的行人偶尔会看他们一眼。
一个高挑的少年,牵着一个漂亮女人。女人手里什么都没有拿,少年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看起来像是一对情侣。
美波低着头走路,她的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是游马的妈妈。
还是游马的……
公寓楼下,游马松开了美波的手。他按了门禁的对讲机,真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
“我。”
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电梯,美波靠在电梯壁上,游马站在她旁边。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游马忽然俯下身,嘴唇贴上了美波的后颈。
“你干嘛——”
“妈妈的丝巾歪了,”游马的嘴唇离开她的后颈,声音很轻,“帮你弄正。”
他的手指捏住丝巾的两端,重新系了一下。系完之后没有马上退开,嘴唇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秒。
电梯到了。
游马先走出去,美波跟在后面,腿有点软。
玄关的门开着,真一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看了一眼游马手里那一大袋毛绒玩具,又看了一眼美波。
“去秋叶原了?”
“嗯。”
“夹的?”
“嗯。”美波的声音很小。
真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妈妈今年三十一了。”他说。
“三十一怎么了?”
“没什么。”
真一转身走了。
美波站在玄关,看着真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头上沾了一点灰。
游马把毛绒玩具的袋子放在沙发上,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妈妈。”
美波抬起头。
游马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今天的约会,”游马说,“我很开心。”
美波站在那里,嘴唇上还残留着游马的体温。
游马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
美波站在玄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普通咖啡厅的草莓芭菲也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