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床上的两个人被叩门声吵醒。
昨个一直折腾到东方露白,晏沉一夜没睡,所以罕见的没有早起晨跑,搂着怀里的人睡到了现在。
“十点了,小满姐他们已经到了。”听见房间里应声,竹影开口提醒。“昨天约好了今天去爬山哦。”
卿月一边答应一边想要起身,可床上的另一位显然有些不情愿,他紧紧抱住卿月将脸往她怀里埋,想要躲避刺眼的阳光。
短发在胸口乱蹭,又扎又痒,卿月几次推开无果后开始倒数:“三……”
第二个数还没出口,晏沉就起身下床给她拿衣服。
洗漱完的卿月坐在沙发上,她还没缓过劲儿来,看着一旁站在落地镜前打理自己的晏沉,容光焕发的模样显然刚刚赖床是装的。
打开房门,竹影从沙发上站起,嘴角刚上扬打算开口,晏沉就拿着一件马甲上前给卿月套上。
“不要,好热……爬山穿一件就够了。”卿月想要拒绝,扬起的手却被男人强行按下去。
“会热再脱。”
卿月无奈只能任凭晏沉动手,抬眼才发现竹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走廊上,正背对着房门,阳光落在他的长发上,发尾泛着淡淡的光泽,他乖巧地站在那,留给他们一道安静的背影。
晏沉正蹲在她身前为她整理裤脚,卿月有些恍惚,她想起那日母亲在茶室所说的话。
感情与责任缺一不可,她心中有竹影也不可冷落晏沉,同样,她纵容晏沉时也不能薄待竹影。
一碗水想要端平,是需要努力的。
春日空气湿润,山路有些陡,但是沿途风景很好。
半腰处有片竹林,修长的翠竹直指天空,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如一阵轻而密的雨声。元满挽着卿月走在前面,穿过竹林是一道山涧,水从高处跌下,在岩石间撞出白色的水花,又顺着山势蜿蜒而下,在低洼处汇成一汪碧透的清潭。
“老师,你看。”元满忽然指向水潭的另一侧。“好漂亮的话。”
那是一片野生的蓝紫色花朵,开在潮湿的岸边,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卿月仔细打量了一会,笑着说:“那是鸢尾花,是很漂亮呢。希腊神话中,鸢尾开在人间与天堂之间,彩虹女神伊利斯在此建起彩虹桥,传递生死之间的爱与希望。”
“好浪漫。”元满挽住卿月的手,阳光透过水雾,模糊中折射出了七彩的光晕。“老师,彩虹。”
虽然知道不过是简单的色散现象,在水潭瀑布边十分常见,但这样浪漫的美景还是让几人心情愉悦。
一旁的萧咲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趣地开口:“我听本地的老人家说这山上又座古寺,叫回光寺,许愿很灵,说是能让人回到过去弥补遗憾。”
这座山并不属于旅游区,除了附近的居民,鲜少有人上山,几人慢悠悠地往山上走,山路绕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庙静静立在山顶的开阔处,门口的台阶上长着青苔,墙边长着许多鸢尾。庙檐下挂着一块斑驳的旧匾额,上面的字很模糊,首字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依稀只能看见后面两个字——光寺。
“这就是回光寺吗?”元满歪着脑袋仰头打量那块匾。
话音刚落,庙门就从里打开。
一个老和尚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僧袍,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一层迭着一层,。他看起来约摸七八十岁,可眼睛却格外清澈,像山涧里的泉水。
老和尚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卿月身上。
他看了她很久。
“是不是不让进啊?”元满忍不住小声问萧咲。
老和尚突然笑了,笑容很淡,他声音沙哑,语气却很温和:“进来吧,有缘人。”
卿月微微一愣,礼貌地朝老和尚点点头,抬脚跨过了门槛。
寺庙很小,只有一进院落,正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落,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正殿的香案上供着几盏长明灯,等货摇摇曳曳,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让人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元满拉着竹影在院子里看花,萧咲在殿外瞧了一眼,没什么兴趣,便靠在廊柱上拿出手机给蹲在一旁的元满拍照。
晏沉快速巡视了一遍寺庙,确认了整体布局后,他放下心在槐树下点了根烟。
卿月独自走进了正殿。
殿内比想象中昏暗,只有长明的光影在菩萨的面容上跳来跳去。她仰头看着那尊像,看不清是什么菩萨,只觉得眉眼低垂,悲悯而沉默,似乎是见过太多人世间的苦,已经不需要说什么了。
她站了一会,双手合十,闭起眼睛。
没有许愿。
她不知道该许什么。
“施主。”
身后传来老和尚的声音,卿月回头,看见她站在殿门外,手里端着一杯茶。
“山里头没什么好东西。”老和尚把茶杯递给她。“自己炒的野茶,尝尝。”
卿月接过,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却很绵长,喉间有一股淡淡的栗香。
“好喝。”她真心实意地说。
老和尚站在她身旁,却没看她,而是看着殿外的院子。阳光正好,元满不知从哪摘了些小米粒似的野花,正一朵朵往竹影的长发上插。
“这庙啊,有些年头了。”老和尚忽然开口。
卿月侧头,静静等待着。
“早先不叫回光寺,叫慧光寺,智慧的慧,佛光的光。”
“起初就是一个和尚在这清修,也不大,就是这一个院子。那和尚有些功夫,每天早晚站在庙门口,对着一山的云雾念经。念得久了,山里有人晚上赶路,远远的就瞧见庙这边有一团稳稳当当的慧光,不晃眼,就是亮,所以便叫慧光寺了。”
老和尚的声音不大,语速也慢,像山涧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
“后来有一年,山下村子里有个男人,媳妇病了多年,尽心医治还是在一个秋日去世了。男人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没人见他出来。再后来,有人说在山上看见他了,就在这庙门口坐着,也不进去也不走,就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第三天,庙门开了,和尚站在门口和他说了句话。那男人站起来,想进去,到了门槛那儿又停下,就那么抬着一只脚,半天落不下去。”
“后来呢?”卿月摩挲着茶杯。
老和尚笑了笑:“后来他就在庙门口睡着了,醒了后就下山了,回了村,也不哭也不闹了,该干什么干什么。旁人问他许了什么愿,他不答,只说了一句话,”老和尚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回不去,但我看见了。”
风吹过院子,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卿月的睫毛随之轻颤。
“父母相继过世后,他就在这庙边住下,种了好些花。”老和尚望向院子里那些蓝紫色的鸢尾。“这沿路的紫鸢尾,就是了。”
“为什么种鸢尾呢?”卿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老和尚摇摇头:“没人知道,他只说自己当年瞧见的那光,庙里的光啊,照过来的时候,就像要把你拽着往回走似的,你清清楚楚看见了。可你碰不到,就像水里的月亮,一伸手就碎了。”
殿里安静极了,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卿月低下头看着杯中浅绿的茶汤,水面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回去了,但什么都无法改变。那他后悔回去吗?”
老和尚看了卿月一眼,目光很深:“不,他不后悔。因为看见了,才能放下。”
卿月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出来似的。